【我讀我寫】梶本レイカ《高3限定》
【2017.07.01更新】
《高3限定》(梶本レイカ著)書介:
全寮制の男子校に通う小野耕平は入学当初から現国教師のイケダに恋をしていた。イケダが担任になった高校3年生の春、小野はイケダが毎年、3年生から1人の生徒を選び、1年間だけ肉体関係を持つという噂を耳にする。小野は衝撃を覚えながらも、イケダに「高3限定」になるための条件を問う。 古傷の語る謎、汗臭いセックスの日々、そして数々のウソ⋯⋯一体、誰が本当の事を言っているのか?真実とは何か?

昨天在外面看的時候差點哭出來,然後回家再看第三遍的時候就莫名爆哭了,感情重量非常強大的一部作品。像我這種淚腺萎縮患者嘛(X)能夠看作品看到哭算是很難得的一件事情了,就覺得怎麼樣都要寫點什麼。
光看作品介紹的話會覺得大概是相當爛俗的一個作品(X)第一集的印象也差不多是這樣,不過實際上是完全不一樣的。
雖然是被分在BL類,不過就如很多書評所說的,這本並不是可以被侷限在BL的作品,甚至如果是喜歡主流BL描寫的讀者來說的話這部應該是令人失望、疑惑、甚至是很不舒服的。對我來說這個故事講的的確是愛,又發生在兩個男人之間,說他是BL是沒錯,但最終極的主題或許是對於救贖的辯證吧。
我自己覺得梶本レイカ是個非常有想法的作者,這部裡面確實充滿了讓人不舒服的情節。我很少會用不舒服這個詞,因為我對獵奇啊虐待啊扭曲的關係啊等類型描寫的承受力異常的高,但是這部真的是有他的不舒服之處,而不舒服也是作者的目的之一。
描繪的手法也是非常的狂放,一開始看這部作品的時候我覺得第一集的角色情緒起伏好激烈讓人不能融入,但是這部的奇妙之處就在於感情的強度波動非常大,前面的激動到後面反而成為了巨大的落差讓人措手不及。
這部是作者之前以網絡連載形式刊登在自己網站上的連載作品收錄成冊的結果,可能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整本的實驗性非常強⋯⋯當然畫技慢慢提高的部分也有,不過我覺得最驚艷的還是時間軸的錯置、多元角色視角還有「角色會說謊」這件事情。這三本每本在本篇之後都會收錄番外,雖然看起來番外好像沒哪麼重要,但其實番外往往才是給出最多決定性事實的地方。
像是第一集和第三集分別收錄了親友トミー的證言和告白,這兩段對我來講真的是非常神的設計,因為不再從主角的視角看事情,所以才得知了很多角色自身絕對不會透露的情報,可以說,之前的故事裡我們都是照著主角的眼光看這件事情,但只有換個角色看的時候才能看到真實。角色沒有故意說謊,但是他們的認知就是不一樣。番外裡面也是提供關鍵性情報的地方,故事為何會開始,故事為何會結束,其實都掌握在トミー的手上,我覺得這是個非常大膽的設計。
第一集收錄的另一個土屋將隆的日記對我來說是另一個很神的設計。第一集的故事老實說還停留在「BL故事」會發生的範疇,主要談論的就是交往的兩個主角的衝突還有一些微妙的依存關係,一直到了土屋將隆的日記才開始觸及這部作品意圖談論的黑暗面(這本老實說是個解謎意味非常濃厚的作品,濃厚到最後可能會表示「我到底看了三小?!」的程度(?
土屋將隆的日記可以說是揭開老師身上的謎的第一把鑰匙,而最後讀完全書會發現這本土屋將隆的日記根本他媽就在胡說八道!!!!和真實各種矛盾!!!因為這是一本「日記」,而且是其中一個角色基於某種目的創造出來的「日記」,所以和真實不一樣也是理所當然的,這種「不能相信作者給你的情報」也是我很愛的一個點(和我一直盛讚東野圭吾的「惡意」是同個理由)。
因為解謎這個要素存在的關係這部作品第一次看的確會有一種莫名奇妙的感覺,但是在知道謎底之後重看就會發現作者的安排相當的細緻,本來感覺不合理的地方也是其來有自的。要說的話確實是部難懂的作品,角色的台詞和想法也常常十分曖昧,有咀嚼很多次的價值。
以下因為我受不了了所以要開始劇透了。就如上面所說的這部劇情被切的很碎讓你去解謎,雖然我覺得知道答案去看應該也不減損美味但是感興趣的人可以自己選擇要不要看。我本身的詮釋也不定完全對就是當作一個分析的紀錄啦。
==
書名「高三限定」這個詞在作品裡有兩個意味,一個是主角小野的親友トミー捏造的,「池田老師會在高三生中選一個人交往,但只維持一年的肉體關係,畢業就分手」這個傳言。另一個則是當地小鎮的黑暗產業產生的超自然力量。
小鎮在過去有綁架兒童販賣臟器肢體的黑暗歷史,池田過去也是受害兒童之一,在這種虐待之中小鎮居民引用了「コイサン」的傳說,告訴孩童們只要你們努力忍耐過這一切暴力,最後就能獲得什麼願望都能實現的能力,「コイサンゲンテイ」最後就被誤傳為「高三限定(コウサンゲンテイ)」,而池田就是那個最相信「高三限定」的小孩。他相信只要承受最多的暴力,成為第一名,就能實現願望。明明是個不會實現的傳說居然在池田的執著下真的成真了,於是在「成為第一名」後,池田得到了「コイサン」的能力,取得了「漂亮的身體」,修復了小鎮,但同時他和過去那些居民永遠不老不死也不能離開這個小鎮。
是的,高三限定是個,超現實漫畫!!!!!!!
以我自己看來,由「コイサン」的能力作為分野,兩個主角小野(普通人)和池田(能力者)的價值觀和想法就產生了巨大的分歧。從相遇小野問的「高三限定的條件是什麼….?」那句開始兩個人就是走在不同線上的,第一集常常會感受的台詞和情緒各種不搭嘎的違和感,池田一下子拒絕小野一下子接受,現在看來就是池田心裡希望相信小野是由コイサン的能力成功復活的「土屋將隆」,因為小野=土屋所以才會喜歡自己,但是土屋當初是自己害死的他又抗拒著和復活的土屋太過接近,卻同時期望著對方的恢復。
但是在小野這邊的感情則相對直線。從本篇(小野)的視角來看小野就是很喜歡池田,想要讓他幸福。但是從トミー和未來的小野的視角來看,小野是個自私至極,試圖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在池田身上的人。小野曾敘述自己過去在家庭的一個經驗,小時候被母親說「只要耕平在,餐桌就會明亮起來囉」,所以小野一直認為自己的存在負責帶給家人快樂,可是中學的時候父母卻推薦他去讀住宿學校,突然發現自己對於這個家來說並不是什麼不可或缺的存在,過去讓餐桌明亮起來也不是自己的功勞讓小野產生了強烈的失落感,進而在之後的人生中一直意圖滿足這個失落感。
小野所容易靠近的對象是,顯而易見需要他幫助的弱者,而身上滿是傷痕、義體又纖細不堪的池田很明顯就是個對他產生強大吸引力的對象。(雖然在本篇裡面,小野一直表達的是「老師很漂亮!!」)小野意圖成為池田的「救世主」,他希望藉由幫助、拯救池田來成為那個對某人不可或缺的存在,小野的愛在某種意義上其實是非常沈重的。
並不是說小野不愛池田,或是他對池田不好,而是小野的喜歡背後其實深深隱藏了他的自我滿足欲。到了漫畫中後期小野甚至直接掐住池田喊道「拜託你,閉嘴然後乖乖讓我救吧。」
對於池田把他認作土屋,小野一直非常不能接受,他堅決要改掉池田的這種「迷信」,說他會以「小野」的身分幫池田完成池田的「願望」。
但是事實上,池田現在能夠活著,正是由於這種「迷信」,是超自然的コイサン的能力讓池田能夠在那種程度的虐待之下修復身體活到現在。小野要讓池田恢復正常的作法無異是在抹殺池田這個存在本身。而對池田來說,コイサン的能力更是他的一切,只有相信コイサン確實存在,他才能說服自己過去受的苦是值得的,過去的虐待是有意義的,「暴力是一種崇高的儀式」。
故事一直到中期都主要講述的就是這兩個人之間的這種矛盾。第二集後半開始小野在某個契機下也開始擁有了類似コイサン的能力,除了可以靠自殘實現願望以外,小野開始頻繁的夢到自己回到過去拯救小池田,一次一次的在夢中被切碎卻離拯救小池田越來越近讓小野產生了無比巨大的滿足感並且越來越堅信自己是對的。他開始要求池田要正常的出門,正常的去買東西。這個時候池田說了,「其實最相信コイサン,最相信一直努力最後願望一定會成真的人,是小野你吧?」池田同時也承認了小野不是土屋,他愛的就是小野,而且「雖然小野可能為了實現我的願望願意去死,但是我並不希望小野死去啊。」
之後鏡頭轉到一片夕陽之下,池田鄧著腳踏車嘗試出門買東西,在途中他默默的思考「我當初想要實現的願望到底是什麼呢?」這個時候池田才發現小野給他的愛,正是他的願望,他的願望已經實現了。而在同一時間,小野吐血身亡。
這段的畫面和情緒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棒……前面也說過了這是部人物情緒很激動的作品,但這段異常的平靜,反而平靜出一種絕望感了,池田平靜的騎著腳踏車,平靜的買好東西,平靜的去到學校,學習的同學哈哈哈的嘲笑「老師~~~小野吐血了~~~」,然後池田看著小野被抬上擔架默默的想著「哎難得買了東西呢」,笑著把買的東西拿給狗狗問他要不要吃,然後站在窗邊靜靜的看著夕陽,說「高三限定根本從來不存在」,詛咒解開,池田藉由「コイサン」獲得的身體化為一攤爛肉,死了。
對於池田來說,高三限定是他的執念塑造出來的超自然能力,正是因為池田如此相信コイサン是真的,所以コイサン才是真的。小野的「感化」尚且不能讓池田改變,但為了小野的緣故池田寧可自己否定了コイサン的能力,讓詛咒消失,救活小野。
我哭了。
老實說自己也不太知道哭點在哪裡吧,但是對我來說愛一個人,到願意為他改變自己的信仰,可以算上是一種極致的愛了吧。
在日網上看到一位日本讀者的解讀則是,是小野教會了池田愛是什麼,池田才能從謊言中脫離出來。池田渴望母親的愛,寧可把母親的暴力、和母親把他送進臟器販賣機關後承受的暴力,一概視為愛的試煉,但是當池田注意到真正的愛是什麼樣子的時候,他就不能再欺騙自己「暴力是一種崇高的儀式」,於是コイサン的能力也就失效了。
撇去池田的部分,第一次看這段的時候我是非常非常喜歡這個安排但是內心充滿問號,為什麼小野會死…..?不過自己後來的解讀是,コイサン並不是個用來帶給人幸福的能力。
コイサン的起源是不講理的剝削與暴力,而他產生的能實現願望的能力也並不是用來補償受害者,這是一份可悲而不完美的能力。像是池田雖然成功變成「漂亮的孩子」但是那個喜歡漂亮的孩子的母親已經過世,成為漂亮的孩子對池田已經一點意義也沒有了,同樣的池田雖然身體恢復,但還是不時有大大小小的傷,身體充滿了被虐待的記憶,再加上那些犯了罪被困在小鎮不老不死的居民,コイサン的本質是詛咒,他實現的願望沒有一個是美滿的,所以當然當池田被愛的願望達到滿足的時候,這個提供愛的載體「小野」就失去了價值,可以死一死了。
要我說的話這部即便只停在這邊也是個極好的佳作足夠讓我哭的稀哩嘩啦的,但最厲害的或許就是故事並不是結束在這邊。
甦醒的小野並不願意接受這個結局,於是他發動了自己的コイサン的能力,堅決的認為只要努力自己有一天一定能讓池田復活。他認為コイサン的魔法還在繼續是因為池田真正的願望還沒有實現,所以只要找到池田的真正願望就可以把他帶回來。在這十年間小野不停的探查和30年前小鎮臟器販賣有關的資訊,只要一陷入膠著他就會藉由自殘返老還童,所以一直不會變老,最後追查到的結果就是,30年前池田的心臟的移植對象,正是小野的母親。
當然不能說奪走池田的人生的人是小野的母親,但這個答案對小野來說無疑是震撼的,「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池田的榨取」。
而這裡就要提到這部作品的終極命題,「榨取是不能產生意義的」。
得到答案回到過去校舍的小野再一次和夢中的自己有了對談,夢中的自己還是當初那個少年,心心念念要「拯救」池田,認為「把錯誤的想法矯正有什麼不對嗎?」小野大聲的制止他「就讓他認為高三限定是真的有什麼不好!!!」當時少年小野回答的就是「榨取是不能產生意義的啊」。
老實說這句話真的是曖昧至極。對我來說大概有兩層解釋,一是對於池田悲慘的遭遇來說,這些不講理的暴力就是一種「榨取」,而榨取是不可能也不應該產生意義的(如コイサン的能力)。另一層面是小野這個角色的存在本身是對池田的榨取,而小野過去的所作所為也一直是在「榨取」池田,滿足自己拯救人,被需要的慾望。小野的愛是一味的從池田身上奪取自己想要的東西,卻沒有真正站在池田的角度思考他的幸福。
打倒了少年小野後小野見到了池田,小野說自己是為了實現願望而來的,但池田說「那是小野的願望吧,被人愛著,努力的想要救我,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唷?」小野說,「是的,但那並不是人生啊。請讓我把我的人生還給你吧,老師。」
我昨天真的是看到這邊哭的死去活來的,這是小野第一次領悟了愛的真諦,愛不是榨取,而是犧牲,過去為了救池田小野嘗試的各種方法和各種要求都只不過是居高臨下的剝削,但真正能夠拯救池田的,只有犧牲小野的人生才能做到。
願望發動之後小野和年幼的池田的人生發生了交換,小野回到過去成為那個被虐待的臟器買賣受害者,想著「只要努力有一天還可以見到池田」,然後故事結束在交換了人生立場整個相反的小野老師和少年池田的相遇。
故事至此,看起來似乎是HE,但我會說~~~~~這是個非常微妙,而且耐人尋味的結局。不過再別種意義上或許也是兩個人能擁有的最好的結局了吧。
從第三集的番外親友トミー的告白中我們可以得知,其實小野的母親是池田心臟的移植者這件事根本是トミー捏造出來的——即便如此,其實也並不改變這個故事的意義,因為高三限定很明確的一個命題就是「讓人相信他所相信的或許對他才是最好的」這件事情在小野身上也一樣適用。讓小野相信自己的存在是對池田的榨取,因此自己應該把人生「還給」池田,對小野來說也是一種救贖吧。
此外,小野的願望明明是「把自己的人生還給池田」但事實上發生的就只是小小野被傳送到過去代替池田,這件事情也很不合理,如果照母親是心臟移植者這個邏輯,傳送小小野去代替池田根本莫名其妙,更何況母親根本就沒有接受池田的心臟,也就是說,小野真正的願望事實上就是「讓我代替池田」而已。配合上トミー的謊言更是再一次證實了讓人相信他相信的就好了這件事。
然後更耐人尋味的是,最後老師小野和幸福的少年池田的相遇到底是不是幻覺?前面也說了,コイサン並不是實現願望讓人幸福的能力,而トミー在番外中提到,小野的屍體在舊校舍的遺址中被發現(也就是過去臟器販賣產業的據點),經過鑑定是50年前的屍體,而且屍體看起來是個身穿黑衣的大人(不免讓我想到穿著黑衣辦案的成人小野),所以小野真的成功交換了嗎?就算成功交換了小野真的撐過了臟器販賣和池田再次見面了嗎?或許結局一切都只是幻覺?
以我自己的解釋的話,我並不認為小野最後有成功和池田交換,小野藉由コイサン做到的頂多就是回到過去死在那裡(而且由於小野是開槍自殺才取得發動這次コイサン能力的),但是藉由這件事情小野能夠解開心結靈魂獲得安息或許也是好事一椿…..吧?
或者和我解釋的不一樣,交換真的成功了,而幸福的池田現在正活在小鎮的某個角落也蠻好的。
總之這部真的是非常非常有想法的作品,我不會說它是十全十美的,也有許多缺陷,或許角色的情緒有點混亂,衝突有點突兀,但絕對值得一看。
作者梶本レイカ提到高三限定是想要探討對於那些遭受不講理的傷害的無辜靈魂,他們的靈魂該如何被拯救的故事。由於拯救只對生者有意義,或許真的只有(不會存在的)超自然力量能補償他們吧。故事中有相當殘虐的殺狗情節,但作者也提到讀者這種「對於蠻不講理的暴力的憤怒」也是她想喚起的東西。或許現實之中,對於這樣的暴力我們就是無能為力也永遠無法補償。這部作品說到底也很像是一首鎮魂曲,是寫給那些無辜的受害者的一首哀悼之歌。
總之真的很好看,平常沒看BL的人也非常推薦(不如說更推薦了)。目前在網路上找不太到資源也沒有kindle,是滿推薦直接買日文書的,很值得。大概是我近期看過最觸動心房的一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