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我寫】中井英夫《獻給虛無的供物》

【2018.08.03更新】

《虚無への供物》(中井英夫著)書介:
昭和二十九年の洞爺丸沈没事故で両親を失った蒼司・紅司兄弟、従弟の藍司らのいる氷沼家に、さらなる不幸が襲う。密室状態の風呂場で紅司が死んだのだ。そして叔父の橙二郎もガスで絶命――殺人、事故?駆け出し歌手・奈々村久生らの推理合戦が始まった。

天哪這本的立意真的好厲害好厲害,可以理解為什麼有人覺得其實是社會派推理,但要我來說的話這本的本質根本就不是推理小說吧。
讀之前我就因為某些不可抗力先去查了一下這本書的心得,當時還很慶幸並沒有多少人劇透,但看完後再去找心得才發現與其說是沒人劇透,是我在網路上看到的心得怎麼覺得沒幾個人有看透(爆)難怪沒有劇透!!!! 看到對於結局兇手的自白不滿意的人還滿多的,可是這不是完全中了作者的意圖嗎!!

這本書真的很巧妙的地方就是書中角色一下是角色,一下又是創作者。以至於你其實並不能分辨哪部分是創作,哪部分是真實。書中看起來似乎有明確告訴讀者,哪部分是「書中角色創作的劇情」,但最後幾章非常有意思的是,書中角色突然對於「觀眾才是兇手」這件事情高談闊論了起來,並且聲稱要把自己這次的所見所聞都寫成小說,並且開始討論這本書的開頭。最後幾章透露的訊息,不正是在暗示「整本書都是書中角色創作的劇情」嗎? 「讀者=兇手」,在我看來這才是整本書真正的謎底。
在讀完這本書並質疑兇手的那一剎那,讀者就已經和兇手的思想完全同化了?不能夠接受擺在眼前不合邏輯的事實,而想要創造符合邏輯的幻想「殺人犯」,這完全就是兇手陳述的心態啊啊啊啊。這本書就是這樣繞來繞去最後會發現邏輯都在同一條線上好可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了以下要開始劇透了===
以「兇手為什麼要犯案」這個角度切入的話,其實並不難瞭解吧。全書最大的線索,其實是分散在每一章開頭,看似拖沓編年體的社會案件。層出不窮的殺人事件、不合道理的大量傷亡,人要如何面對這麼多不合道理不合邏輯的死亡?對兇手來說,父親怎麼能夠這麼毫無道理的死亡?如果背後沒有什麼理由,沒有個人的意志,沒有冥冥之中想要完成的天意,那人和豬有什麼兩樣?弟弟的死之所以成為導火線,正是因為毫無道理的死亡再一次降臨在兇手的面前,如果想要和這樣的「毫無道理」對抗,只能成為殺人犯賜予「有道理」的死亡。
兇手最後的控訴簡直讓人不能再更理解了,人究竟是不能接受,自己處於的世界其實毫無邏輯吧。立刻就想到了前幾個月非常非常痛苦的自己,在看了 致命危險的人類愚蠢五大定律 之後突然有種被拯救了的心情,事實上我的處境並沒有因為這篇文章獲得任何改善,只是突然一切不能解釋的都可以解釋了。即便愚蠢本身是一種毫無邏輯侵犯著我的生活的東西,但是藉由解釋愚蠢,讓我突然感覺到他是可以掌握的,是有原則的,我的生活依舊是處在邏輯的正常線上,不需要每天都在困惑中思索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其實什麼改變也沒發生,我的心情只是很單純的只是因為「邏輯歸位」而獲得了解放。同樣的兇手也是這樣。
對兇手來說,下了手後或許一度感覺到了自己終於把邏輯扳了回來,但是再度令人崩潰的是毫無道理的死亡繼續發生。最終拯救了兇手,讓他全盤托出的是不動明王的經文,「相信一切都是天註定的邏輯,自己也只不過是在如來掌內逃不出去的孫悟空」對兇手來說恐怕是個最具拯救性的邏輯吧。
以到這邊的劇情上來看會覺得「獻給虛無的供物」的主旨大概就是上面這樣,也無怪乎有人會認為這個思考方向非常社會派推理。但我覺得這本書的意旨果然還是最後收尾幾章最厲害吧。
「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觀眾們,雖然你們說你們可以了解我受到何等重大的打擊,我卻很清楚你們正在等待『冰沼家殺人事件』的發生⋯⋯你們要的只是創造出毫無責任的好奇心的那種快感。當心裡想著『難道沒有其他有趣的事嗎?』在現實世界裡,符合這個條件的突兀事件、殘酷事件、是要多少就能產生多少。現在就是這樣的時代,如果能夠置身安全區域成為觀眾,無論何等痛苦的景象也會很愉快地眺望吧?這就是怪物的真面目。」——出自小知堂版本,林敏生譯
這段話與其說是在指責書中玩偵探遊戲的那幾個人,不如說正是在指責正在閱讀這本書的人啊。整本書說穿了,正是把他人的痛苦化成可遠觀的低級娛樂,不得不說這本書中途真的拖沓的不得了,我好幾度都覺得這些角色到底在供三小、腦子真的很不好使、不要再這麼沒人性的玩偵探遊戲,還玩得很爛了好嗎?…等等,就連兇手出來自白的時候,我也很難說對他的答案感到滿意,可是這不正是符合了這種心態嗎?
對我這樣的觀眾而言,我在乎的是好聽的故事,想要得到的是一個「令人滿意的殺人犯」,這本書就是在這個前提下設計的。很可能真相是,和故事中的角色重複的愚蠢偵探遊戲的結果一樣,這個結局中的兇手根本不是兇手,只是為了讓讀者感到滿意,而強行指定了一個人當作兇手。(事到如今也根本無人有力氣吐槽兇手自白中的邏輯缺陷)到頭來閱讀這本書,本身就是在玩一場「愚蠢沒人性的偵探遊戲」。這是一本不先當成推理小說就不能成立的反推理小說。
一個很諷刺的地方是,這本書裡面描述了大量大量巧合,幾個玩偵探遊戲的角色述說的版本,搞到最後居然因為各種巧合全部都搭在一起了。當然讀到一半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住覺得這個作者到底在胡扯什麼,三流小說都沒你這麼愛安排鬼扯蛋的巧合,但是回過頭來看,這不是對於現實最大的控訴嗎?實際上書中拿來做主線的洞爺湖翻船事件,還有一堆參雜在各處的社會案件,全都是一堆扯到不行的愚蠢、怠惰(以兇手的話來說)創造出來的巧合啊。這些讓人感到很出戲的巧合,不正好是在諷刺,現實本身就是巧合的集合體,永遠不比故事有邏輯?
1960年代的作品,放到現在還是這麼具有前瞻性…在這個時候看到這本書真的覺得無限感慨吧,正好最近不斷在思索的命題就是「能夠說服人們的永遠不是真相,而是故事。」對人類這種軟弱的動物來說,把故事說得好、說得令人滿意才是最重要的,為了完成這個故事,人會願意修改很多事實,去把真實的人強行壓進自己喜歡的故事模板裡面,蔣月惠是這樣,柯文哲是這樣,幾乎所有人都是活在想像的邏輯裡面吧?看到事實並不能讓人改變想法,因為人只會選擇自己滿意的事實去組合。這種自慰才是讓人腦能夠維持邏輯運作的關鍵,畢竟我們還是沒人肯承認世界上其實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不符合邏輯的。
總歸來說,這本的邏輯真的太精巧了,但他以立意來說根本不是推理小說,而是藉由把推理小說當成素材拼湊成的諷刺作品吧。其實查了一下這作者也根本不是搞推理的(((。總之被稱為四大奇書是真的有道理的,非常喜歡。